柬埔寨深知中文的重要性，为何学生却仍开不了口？

"学习中文，既能了解古老而现代的中国，也能为中法两国共创更美好的未来架桥铺路。"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近日在复信法国师生时表示，并寄语青年学生"站在推动友好合作的最前沿"。

今年四月，在金边举办的“2026国际中文日”庆典上，中国驻柬埔寨大使汪文斌与柬埔寨副总理兼教育、青年和体育部部长韩春那洛（Hang Choun Naron）也传递了相似的信息。双方都将中文视为深化柬中双边合作的重要桥梁。

如今，中文在柬埔寨年轻一代中的热度持续上升。由金边皇家大学柬埔寨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研究中心（CMSRRC）与北京外国语大学柬埔寨研究中心联合开展的第二年度《柬埔寨青年对中柬人文交流认知调查报告》共收集2380份有效问卷。调查显示，几乎所有受访者（99.96%）都认同掌握外语的重要性。其中，99.29%的受访者认为中文对于获得优质工作至关重要，其重要性仅次于英语（99.58%）。

表1: 对职业发展最重要的外语（多选）

柬埔寨年轻人显然清楚机遇所在。然而，超过80%的受访者表示自己无法开口说中文。如果语言能力对于国际化参与至关重要，为何认知层面的高度重视与现实中的语言能力之间，仍存在如此明显的落差？

这不仅是简单的技能缺口，更是一种深层次的结构性断裂——认知与能力之间的脱节。

这一问题尤其值得关注，因为柬中关系在政治、经济与社会层面正变得愈发紧密。去年习近平主席对柬埔寨进行国事访问期间，两国一致同意构建"新时代全天候柬中命运共同体"。然而，这一愿景的实现，不仅依赖国家层面的外交互动，更需要民间层面的直接沟通——需要学生、劳动者与专业人士能够在不依赖中介的情况下展开交流。

正如韩春那洛部长所指出的，中文是连接柬中两国的“战略桥梁”，也是21世纪的重要竞争优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中文不仅是一种沟通工具，更是一项战略资产。缺乏足够的中文能力，将限制许多柬埔寨毕业生更深入地参与与中国这一最重要合作伙伴之间的交流与合作。

这一落差，很大程度上源于历史沿革与教育政策所塑造的结构性条件。

自1989年恢复英语教育以来，英语已被深度嵌入柬埔寨教育体系，目前公立学校从四年级起便正式开设英语课程。经过数十年积累，英语教育不仅覆盖广泛，还通过私立辅导、非政府组织项目以及大量低成本学习资源不断强化。

相比之下，中文教育仍处于“追赶阶段”。尽管目前已有上百家机构提供中文课程，但资源分布并不均衡，而且多数依赖私营教育体系。兼职课程每学期（50至75课时）学费通常130美元左右，部分课程甚至高于200美元，使众多学生望而却步。

孔子学院则提供了相对亲民的选择，部分课程学费低至40美元，但整体覆盖范围仍较有限。近年来，柬埔寨开始在约20所公立高中试点开设中文选修课，这无疑是积极进展，但距离实现更大范围的中文能力提升，仍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这些结构性制约不容忽视。语言习得不仅取决于兴趣，更依赖持续的语言环境、可负担的学习成本以及稳定的实践机会。缺乏这些条件，学习者或许能建立基础认知，却难以真正达到流利表达的程度。

表二：学习中文的困难（多选） 

调查中，柬埔寨学生也指出了中文学习面临的具体困难，包括发音问题（62%）、汉字书写（59%）以及词汇多义性（48%）。这些挑战虽然客观存在，但并非中文所独有，也并非无法克服。更根本的问题在于，现有体系尚未为足够多的学习者提供一条从入门学习到实际应用之间连贯、可及的发展路径。 

表三：中文学习者偏好的学习方式（多选）

尽管中文口语能力有限，中国仍是柬埔寨学生最青睐的海外留学目的地。调查显示，88.57%的受访者有意赴华深造。同时，约半数受访者还将赴华攻读中文相关专业列为提升中文能力最有效的途径之一。这表明，“教育流动”本身正逐渐成为重要的语言学习路径。

若要真正建设“新时代全天候柬中命运共同体”，语言应被视为一种战略性基础设施，其重要性不亚于道路、桥梁与投资流动。为此，需要多层面的协同行动。

首先，应进一步扩大中文教育资源的可及性。政府机构与非政府组织可推动更多低成本、公共支持型中文项目落地。然而，仅扩大供给仍远远不够，提高社会认知同样重要。包括孔子学院在内的一些现有项目，之所以资源利用率有限，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许多学生并不了解其存在。

与此同时，中文教育还应更系统地融入国家教育体系，并在教学导向上更加注重口语表达与实际应用，而非单纯依赖应试型学习模式。

有效的政策制定，首先建立在对青年真实学习体验的深入理解之上。此类调查的价值，不仅在于衡量态度，更在于揭示那些在宏观双边合作叙事中容易被忽视的结构性障碍。

习近平主席的寄语，本质上是在鼓励年轻人成为连接国家之间的桥梁。然而，桥梁的建立不仅依赖善意，更需要能力。真正持久的民心相通，终究需要真实而直接的沟通能力作为支撑。

柬埔寨学生已经展现出主动参与的意愿。问题在于，围绕他们的教育体系与社会机制，是否已经准备好回应这份需求。

文：顾佳赟，北京外国语大学亚洲学院副院长、柬埔寨研究中心主任；Muy Hung，金边皇家大学柬埔寨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研究中心项目主任

编译：宋姝君，《高棉时报》中文版（KT中文网）新闻中心总监、首席记者

审核：妮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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