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钱放进汇旺？

孙英龙：近段时间，不少人都在问我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钱放进汇旺？

我的回答一直没有变：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更不是因为我提前预知了今天的一切。而是我非常清楚一点，当便利凌驾于监管之上时，风险的发生只是时间问题。

选择便利也必须承担便利背后的风险

由于早些在北京从事引导基金的管理工作，所以我对风控更为敏感。通常来讲，我们判断一家金融机构首先看的不是它今天有多少用户和多大的规模，而是它是否建立在监管认可的制度框架之内。

金融行业有一个规律：市场风险决定利润能力，监管风险决定其能走多远。

很多行业可以先发展，再规范，但唯独金融行业有根本上的不同。金融业经营的不是商品，而是社会信用；承载的不是常规产品，而是公众财富。任何承担金融功能，却长期游离于监管之外的商业模式，可能会有高速成长的机会，但都难长期存续。

也正是因为如此，早些年到柬埔寨工作时使用汇旺发放工资时，我都不会让工资在汇旺里过夜：下班前一定取出转存至银行。

是的，我从未相信过汇旺们。

从客观角度评价，汇旺曾经是成功的，因为它抓住了传统银行没有解决的用户痛点，到账更快、手续更简、成本更低、使用更方便。同时，它也满足了在柬华人商业之间高频、小额、高效率的支付需求，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提高了柬埔寨商业社会的交易效率。

房地产可以收汇旺、汽车可以收汇旺、餐厅、酒店、会所可以收汇旺、甚至企业之间的业务结算也可以通过汇旺完成。

很多人的工资、货款、房租，也通过汇旺流转。市场为什么愿意接受它？答案很简单，因为它解决了需求。

这一点，我们无可否认。

但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值得警惕的问题出现了，它越来越像一家银行：承担支付、沉淀资金、连接商户、影响交易。

当越来越多的社会财富开始依附于一个非银行支付平台的时候，它实际上已经承担了部分公共金融基础设施的功能。

而问题就在这里。

它承担了银行的功能，却没有银行的制度约束，这才是真正的风险。

我担心的，从来不是市场，而是监管，很多人理解金融风险，总喜欢谈其对市场的影响。但在金融行业，真正可怕的往往不是市场风险，而是监管风险。

市场风险可以通过专业地运营进行规避，企业经营策略可以随时调整。资金不足，可以融资。业务下滑，可以转型。但监管风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商业模式与制度要求之间已经出现冲突。

监管活动一旦启动，改变的往往不是一家企业，而是整个行业的运行规则。

所以，我始终认为：金融行业最大的风险，不是市场风险，而是制度风险；监管风险，只是制度风险最终的表现形式。很多人平时觉得监管麻烦。客户资金隔离，流动性要求，反洗钱制度，审计制度，信息披露等，这些规定，看起来都在增加企业的成本。

但真正发生风险的时候，人们才发现：这些制度不是为了限制企业，而是为了保障整个社会的运行。

汇旺今天形成如此恶劣且出乎预料的影响，是因为大家都相信它不会有事。因为，在过去几年，类似的流动性危机并非第一次出现。几乎每年都会出现至少一次的挤兑事件，但每次的挤兑又都“有惊无险”。

每一次，都有人担心。每一次，也都平稳过去。于是，整个市场逐渐形成了一种危险的心理：以前没事，这次也不会有事。他们深信：西哥有摆平当局的能量。甚至直到临近汇旺事件不到一周的时候，还有人打折现金折价收购平台余额。餐厅、超市、车商、房产商都接受汇旺支付，甚至坚定的认为，这是“发财”和加速自身产品和服务流动性的绝佳时机。因为他们笃定的觉得，“西哥”和高层的关系、“西哥”和我的关系，“没事儿”！

那一刻，大家相信的，已经不是制度，而是一种毫无客观依据的“经验”和他与“西哥”的关系。金融市场最危险的地方就在于：经验，往往会制造最大的错觉。过去能够化解风险，并不意味着未来一定还能化解。昨天能够渡过危机，也不能证明今天一定安全。真正的金融危机，几乎都发生在人们最有信心的时候。

因为那个时候，风险已经被所有人当成了常态。

那汇旺的用户们，到底冤不冤呢？我相信，很多人是值得同情的。比如那些揣着全家积蓄来柬开饭馆儿的夫妻们、那些烈日下开着空调不出风的货车送各种材料的货主和司机们。

这一次有人失去了全部积蓄、有人失去了经营资金、有人甚至失去了继续生活和创业的能力。这些损失，是真实的。这些焦虑，也是真实的。

但站在市场规则的角度，我们也必须承认另一件事。绝大多数长期使用者，其实都应该清楚：汇旺不是银行，它没有银行存款保障制度。它承担的是银行功能，却并未接受银行业规则的监管。

他们之所以仍然选择长期、大额使用，是因为它更快、更方便、更便宜、更“那啥”......

换句话说，他们主动选择了便利。那么，他们也必须承担这些便利背后的风险。

因为，市场经济最基本的原则就是：收益属于自己，风险同样属于自己。

如果享受便利的时候，一切归功于自己的判断；而风险发生之后，一切责任都要求政府承担，那么真正被破坏的，将不是一家平台，而是整个社会的规则意识。

事件发生之后，有人聚集在央行，希望监管部门解决问题；有人前往中国使馆，希望寻求帮助、寻求有人为他们的错误选择买单。

我理解这种焦虑，但更希望大家了解制度的边界。中央银行的职责，是维护国家金融秩序，而不是为所有商业平台承担经营风险。使馆可以依法协助维护中国公民的合法权益，但这并不意味着使馆需要或能够替商业平台承担经营风险、兑现商业信用。

如果所有商业风险最终都期待政府兜底，那么市场最终学会的，不是敬畏规则，而是依赖兜底。

这对于任何国家而言，都不是成熟金融体系应有的样子。

很多人认为，汇旺事件意味着非银行金融数字支付在柬埔寨市场的失败。

但我并不这样认为，恰恰相反它证明了数字支付拥有真实而巨大的市场需求。真正失败的，不是数字支付，而是脱离监管的数字支付。

未来的柬埔寨，依然需要更高效、更智能、更便捷的数字金融体系。但这种体系，必须建立在持牌经营、统一监管、风险可控、资金透明的制度框架之上。

因为真正成熟的金融体系，从来不是没有创新。而是所有的创新，都必须运行在规则之内。

金融创新与金融监管，从来不是对立关系。监管不是创新的敌人，监管是创新能够长期存在的前提。

汇旺之后，我们真正应该记住什么？

对于一家企业来说，兴衰只是商业规律。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每一次风险，都是制度成长的机会。

如果汇旺事件能够推动柬埔寨进一步完善数字支付监管体系，推动金融科技全面进入规范化、法治化的发展阶段，那么这次事件留下的，就不仅仅是一场危机，更是一块推动金融现代化的基石。

因为，一个国家真正的金融竞争力，从来不是拥有多少支付平台。而是每一个支付平台，都运行在规则之内。每一笔社会财富，都受到制度保护。每一次金融创新，都经得起监管检验。

但一个成熟社会真正不能忘记的，不是某一家平台的兴衰，而是它留下的教训。金融可以创新，支付可以便利，企业可以成长，唯独监管，不能缺席。唯独规则，不能让位。唯独制度，不能被侥幸所取代。

因为历史最终记住的，从来不是一家企业，而是一个国家如何在一次次风险中完善制度、重塑秩序。

这，才是汇旺留给柬埔寨和汇旺用户们最重要的一课。

今天，人们讨论的是汇旺。明天，人们会忘记汇旺。汇旺，终究会成为“会忘”。

文：孙英龙
责任编辑：孙禹涔

作者为旅居柬埔寨的华侨、柬埔寨经济与财经部产业顾问、加华证券产业顾问、柬埔寨产业与经济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现为柬埔寨产经媒体Khmer Times中文网出版人/总编辑、CFT出版人/总编辑，新加坡普恩特商业（拍卖）董事、执行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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