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英龙:近日,柬埔寨首相洪玛奈接受彭博专访,重点回应了网络诈骗、经济特区监管以及柬泰边界争端问题。与此同时,多位柬埔寨经济部门的官员也通过彭博就相关投资、贸易和产业政策表达了自己的声音。
显然,柬埔寨高层这一轮的密集发声具有较为清晰的受众指向。
洪玛奈
作为全球最为权威的媒体,彭博更直接地连接政府部门、金融机构、跨国企业、基金经理和专业投资者。柬埔寨希望影响的,不只是国际舆论对它的政治印象,也包括全球资本对其合规风险、地缘稳定和投资价值的判断。
因此,这轮传播可以被理解为一次柬埔寨面向全球资本的国家信用说明(不是解读)。但外界是否接受柬埔寨提供的新表态,最终并不取决于采访本身,而取决于其反诈、法治、边境稳定和产业转型能否产生经得起推敲的结果。
一、从回应国际质疑到主动解释国家发展
长期以来,柬埔寨在国际舆论中的形象深受网络诈骗、人口贩运、赌场经济、民主与人权以及柬泰边境争端等议题影响。
这些问题客观存在,也确实需要正面回应。但当它们持续占据国际报道的中心位置时,柬埔寨的经济增长、制造业发展、基础设施建设和社会转型便容易被置于次要位置。
这不仅是国家形象问题,更会影响外部市场对柬埔寨的风险评价与判断。当国际投资者把一个国家同跨国犯罪、洗钱、制裁风险和地缘冲突联系起来时,受到影响的可能不只是旅游业,还包括银行结算、企业融资、供应链审计、投资保险和跨国公司的区域布局。
从这个意义上说,洪玛奈接受彭博专访,显示出柬政府正在尝试扩大自身对国际影响的主动解释能力。
需要注意的是,“争取解释空间”并不等于已经改变国际认知。国家形象并不能单方面建构,它同时受国际组织报告、司法案件、制裁措施、信用评级、外国商会调查以及实际投资数据影响。
此次专访提供的是柬政府对相关问题的解释,外界是否愿意接受这一解释,仍取决于后续事实。
二、反诈已经成为柬埔寨最为突出的国家信用改观过程
网络诈骗是此次专访最受关注的议题之一。
洪玛奈坦言,诈骗集团正在借助技术手段,由集中式园区向小型化、分散化和跨区域协同转变。根据他在采访中提供的数据,柬埔寨当局已经查处超过670处涉嫌诈骗活动的地点,并将继续加强与中国、美国及其他国家的情报共享和执法合作。
他还表示,柬埔寨要成为诈骗集团“不容易生存、也不值得停留”的地方;对涉嫌庇护诈骗活动或者履职不力的军警人员和地方官员,政府也将采取撤换、调查或追责措施。
这些内容首先属于柬埔寨政府对治理行动的陈述。考虑到不同政府通报对“突查”、“查处”、“关闭”和“取缔”的统计口径可能不同,具体行动效果仍需结合案件起诉、资产追缴、场所复发率及独立调查加以判断。
但无论如何,此次表态至少说明柬政府已经认识到网络诈骗已经不再只是一般性治安问题,而已经演变为伤害柬埔寨国家信用的问题。
它不仅侵害受害者的权益,也正在损害柬埔寨的金融信用、司法信誉和投资环境。其影响可能延伸至银行、房地产、跨境支付、旅游、出口制造业以及外商直接投资。
洪玛奈试图传递的信息是:跨国诈骗不是柬埔寨政府认可的发展模式,柬埔寨也不愿继续被国际社会视为犯罪集团的安全港。
但政治表态只是治理的起点。真正决定国际社会是否相信柬埔寨的,不是查处了多少地点、拘捕或遣返了多少人员,而是能否继续追查实际控制人、利益链条、资金通道和权力保护网络;能否从打击一线犯罪人员,进一步走向冻结和追缴资产、阻断洗钱渠道以及追究庇护责任。
因此,评估反诈成效至少需要观察三类指标:
第一是行动指标,包括突查、关闭、逮捕和遣返;
第二是上游指标,包括资产冻结、实际控制人起诉、洗钱案件和官员问责;
第三是结果指标,包括诈骗活动规模、受害者人数、场所复发率以及犯罪集团是否只是转移到其他地区。
如果治理长期停留在末端人员和具体场所,而不能进入资本与权力的上游,柬埔寨就很难完成与诈骗产业的真正切割。
三、经济特区需要建立清晰的合规边界
彭博在采访中提出了一个具有针对性的问题:一些跨国犯罪集团开始采用企业化运作方式,甚至可能利用经济特区或者封闭园区开展活动,柬埔寨政府将如何防范?
洪玛奈回应称,政府已经要求安全部门、地方政府和经济特区管理机构加强协作;如果发现经济特区为网络诈骗活动提供庇护,将依法追究其责任。他同时强调,经济特区是柬埔寨吸引外商直接投资最为重要的平台,不容改变。
这一问题涉及柬埔寨工业化进程中的一个重要声誉风险,必须首先区分法定经济特区与一般意义上的“园区”。
法定经济特区的定义为:经政府批准设立、执行特定投资和贸易管理制度,并以制造业、出口加工和产业集聚为主要功能的区域。赌场、酒店、公寓、写字楼、地产项目和封闭式商业园区,并不会因为被经营者或媒体称为“园区”,就自动成为法律意义上的经济特区或工业园区。
近年来,一些诈骗场所被统称为“诈骗园区”或“网投园区”,使正规工业园区、普通商业工业园区和犯罪场所在部分国际报道中出现概念混淆。
如果这种认知持续扩散,即使大量正规经济特区或工业园区与网络诈骗没有任何关系,也可能受到连带影响,面临银行融资收紧、跨境支付审查、供应链尽职调查强化和国际客户流失。
因此,洪玛奈针对经济特区的表态,是对正规产业平台声誉风险的审慎回应。
但要消除外界疑虑,仅靠声明还远远不够。柬埔寨还需要建立更加透明的经济特区合规体系,包括:
- 核验开发及入园企业的真实经营性质;
- 穿透审查项目开发及入住企业实际控制人和资金来源;
- 强化反洗钱及异常交易报告机制;
- 审查强迫劳动和人口贩运风险;
- 建立独立举报和跨部门执法的机制;
- 定期公布检查、处罚与整改结果。
只有让经济特区和工业园区重新稳定地对应真实投资、真实产业、真实就业和真实贸易,才能避免正规产业平台被灰产整体污名化。
四、柬埔寨正在扩大对美合作空间,而非改变对华关系
洪玛奈在谈及跨国犯罪治理时表示,中国和美国都已经成为诈骗集团的目标,国际反诈合作不应受到地缘政治分歧的限制。他既提到中国参与柬埔寨推动的国际反诈合作,也谈到邀请美国联邦调查局代表参与相关行动和会议。
这些安排首先是跨国执法合作。与此同时,将中美同时列为合作对象,也具有超出反诈议题本身的外交信号。
但这并不意味着柬埔寨将因此调整现有的对外合作格局。中国仍是柬埔寨重要的投资、贸易、基础设施和产业合作伙伴,中柬长期合作关系也保持着较强的连续性。在此基础上,柬埔寨也在进一步加强与美国及其他国家在贸易、金融、执法、安全和投资等领域的交流与合作。
柬埔寨希望减少外界对其过度依赖单一伙伴的印象,同时避免改善对美关系被解释为对华战略转向。
从经济角度看,这种调整具有现实基础。在基础设施、制造业投资和区域供应链建设方面,柬埔寨仍然需要中国;在出口市场、美元结算体系、国际执法、金融合规和国家信用修复方面,柬埔寨同样需要美国及其他西方国家。
但外交回旋空间不能只依靠大国之间的策略平衡。一个国家能够获得多大程度的战略自主,最终还取决于其国内政策是否稳定、商业规则是否透明、合同能否执行以及司法结果是否具有可预期性。
规则越稳定,柬埔寨越有能力同不同国家发展长期合作;规则越依赖临时关系和个别决策,其所谓外交平衡就越容易受到外部环境变化的影响。
五、柬泰争端:柬方希望把政策呈现为“克制”与“可控”
柬泰边境及海洋争端同样是此次采访的重要内容。
洪玛奈呼吁恢复边界谈判,使流离失所的居民能够返回家园。他同时表示,陆地边界谈判与海洋争端调解属于不同的法律和谈判机制,不应人为捆绑。这体现的是柬埔寨政府对自身政策的说明:维护领土主张和国家主权,同时避免冲突继续扩大;保留军事防御能力,但优先利用双边谈判、国际法和外交机制处理争端。
柬方希望把这一政策呈现为克制,而不是软弱。
不过,这一判断不能只依据柬方的单方面表述。柬泰双方对于冲突责任、领土控制、居民返乡、陆地勘界和海洋争端解决程序仍有不同说法。其风险是否真正可控,取决于停火能否持续、边界谈判机制能否有效恢复,以及双方能否控制国内民族主义的压力。
对国际投资者而言,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两国之间是否完全不存在争议,而是争议是否具有可管理的边界。
如果谈判机制能够运行、停火安排得到执行、跨境贸易逐步恢复,风险就仍可被评估和定价;如果军事摩擦反复发生、边境政策频繁变化,企业就会面对物流中断、保险成本上升、项目延期和人员安全风险。
因此,洪玛奈通过彭博传递的,是柬埔寨政府对边境风险的一份稳定性说明。但这份说明能否获得市场认可,最终仍需要双方行动和长期停火来验证。
六、新一届政府形象也需要治理结果来支撑
此次专访还兼具了柬埔寨新领导人形象塑造的功能。洪玛奈试图展示的,是一位能够直接面对国际媒体、理解资本市场语言,并愿意回应跨国诈骗、官员责任、投资环境和地缘冲突等敏感问题的新一代领导人。
这种媒体表现有助于塑造更加国际化、技术官僚化和问题导向的政府形象。对于一个刚刚经历完重大权力交接的国家而言,国际社会不仅需要观察领导人的代际变化,也需要判断治理方式、经济模式和国际战略是否发生了实质改变。
不过,领导人的国际形象不能只由教育背景、语言能力和媒体表现构成。真正决定洪玛奈政府能否建立新的政治和经济信誉的,是其能否处理上一发展阶段留下的结构性问题,包括灰色经济、权力寻租、司法信用、房地产风险、产业结构相对单一以及发展成果的分配不均等。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发生可验证的变化,那么新一代政府的形象就可能停留在传播方式更新上,而不是治理方式的转型。
七、从招商优惠转向国家信用迈进
反诈、经济特区、中美关系、柬泰争端和官员问责看似属于不同领域,但都与同一个问题有关:全球资本如何判断柬埔寨的国家风险。
过去,柬埔寨吸引投资主要依靠劳动力成本、税收优惠、较高的美元化程度、土地和区位条件,以及自由贸易协定带来的市场准入。但当跨国企业越来越重视供应链安全、制裁风险、劳工标准、反洗钱合规和地缘稳定时,招商引资竞争就已经不再只是成本和优惠政策的竞争,也将成为国家信用和制度能力的竞争。
企业投资一个国家,获得的不只是土地、厂房和劳动力,也是在承担当地政策、司法、金融和安全体系的长期风险。
从这个意义上说,洪玛奈此次对话彭博,可以被理解为一次面向全球资本的国家信用说明。
柬埔寨政府希望传递的形象是:这个国家没有被诈骗产业完全控制,不希望边境争端持续失控,也不会因为大国竞争而自我封闭,仍然具有政策连续性、经济开放度和产业发展的空间。
但媒体传播只能提供一种新的观察角度,不能代替治理本身;国际采访可以改善沟通路径,却不能自动改变主权信用的等级、企业合规评估和投资机构的国家风险判断。
投资者最终关注的是:诈骗资金链和权力保护网络能否被切断?实际控制人和涉案资产能否依法追责?经济特区能否建立可信的合规制度?柬泰边境能否保持长期稳定?投资政策和司法执行能否变得更加可靠?柬埔寨能否降低对房地产、赌场相关产业和低附加值加工的过度依赖,建立更具韧性的产业结构?
这些才是决定柬埔寨投资信用的核心指标。
洪玛奈此次接受彭博专访,说明柬埔寨政府正在更加主动地回应国际社会对网络诈骗、边境安全、地缘关系和投资环境的疑虑。
它既是一次危机沟通,也是一次国家信用宣言。
但传播只能改变世界观察柬埔寨的方式,不能代替柬埔寨自身的改变。真正重要的不是一次采访能否展示出一个新的国家形象,而是此后的治理与改革能否使这一形象成为可以验证的现实。
对柬埔寨而言,彭博专访或许是国家信用修复的一次开场,但远不是结论。
更为关键的,也不是柬政府向媒体、向世界说了什么,而是媒体和国际社会自己发现和感受到了什么!
文:孙英龙
责任编辑:孙禹涔
作者为旅居柬埔寨的华侨、柬埔寨经济与财经部产业顾问、加华证券产业顾问、柬埔寨产业与经济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现为柬埔寨产经媒体Khmer Times中文网出版人/总编辑、Cambodia Financial Times 出版人/总编辑,新加坡普恩特商业(拍卖)董事、执行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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