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英龙:柬埔寨正在经历的,不只是经济转型,更是一场社会秩序与治理能力的大考。一个国家的转型,最先显现的往往不是宏观层面的变化,而是体现在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里。
柬埔寨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动荡
当下的柬埔寨,至少出现了三个极具象征意味的现实信号:第一,工资下降,部分服务业收入收缩,就业机会大幅减少,意味着市场购买力正在变弱;第二,油价上涨,正在通过运输、餐饮、物流、电力与日用品链条,向全社会传导成本压力;第三,一批柬埔寨女孩儿在这次电诈清洗过程中痛失中国男友,看似是情感故事,实则折射出与灰产、泡沫消费、非常态跨境资金和畸形就业生态相关的一系列社会问题正在快速突显出来。
柬埔寨产业与经济发展研究院特聘产业顾问孙 · 索万纳瑞(Sovannarith Sun)认为,这三个现象看似分散,实则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柬埔寨过去若干年依赖灰色资本、畸形消费、外来非常态人流与投机型服务业所支撑起来的一部分局部繁荣,正在退潮;而新的产业支撑、就业承接、社会治理和价值秩序,却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
所以,今天柬埔寨面临的,已不只是一个“转型”问题,而是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当旧的支撑体系正在崩塌,新的国家经济结构和社会秩序,究竟能不能及时校正并且补位?
一、工资降了:这不是简单的收入波动,而是旧经济结构退潮后的购买力塌陷
如果说油价上涨是外部冲击,那么工资下降与收入收缩,就是内部结构问题的直接体现。在过去,柬埔寨部分城市的消费是建立在非正常的高流动资金、高风险行业从业者高消费以及局部泡沫市场的基础之上的。据一位在西哈努克城的柬埔寨女孩Oun Sa说,早前她的工资是每月1200美元,那里她可以买漂亮的衣服和化妆品。而近期失业后多次面试,工资都只可能给到每月400美元。Oun Sa说,类似处境的本地人中,她的情况并不是最糟的,而且这已经成为了一种现象。此时,油价上涨带来的成本冲击,就不再有过去那种“有人买单”的缓冲区,而是会直接砸到真实民生层面。
近几个月来,柬埔寨对网络诈骗、强迫劳动和相关黑灰产业的清洗强势且普遍。有公开报道显示,柬埔寨政府近期称约80%的网络诈骗中心已被清理,并称将在2026年4月底前实现全面清除。
从国家治理和国际形象改善的角度看,这个方向当然是正确的,而且是必须的。电诈不可能成为一个国家的比较优势,灰产更不可能成为一个国家的长期经济基础。继续纵容,只会把柬埔寨拖入更深的国家信用危机、法治危机和投资环境危机。
但问题在于,过去这些灰色产业并非只养活了诈骗分子本身,它还通过租房、餐饮、夜生活、交通、零售、汇兑、中介服务、非正式雇佣等链条,喂养了大量外围就业和局部消费市场。换句话说,灰产虽然未创造健康经济,但确实制造过一段时期的非正常“繁荣”。
孙 · 索万纳瑞对此有一个很直接的判断:灰产清理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灰产退潮之后,谁来接住就业,谁来接住消费,谁来接住那些原本依附于畸形繁荣边缘生存的人。如果旧流量退了,新产业却没有接上,那么工资下降、消费降级和社会焦虑就会同步出现。
当这种繁荣表象被连根拔起,市场立刻会出现两个后果:第一,部分城市和行业的消费能力迅速下滑。原先依赖特定客群生存的公寓租赁、酒吧、KTV、餐饮、陪伴型服务、代办型中介、小商户等都会感受到订单骤减和现金流收缩。第二,大量底层和边缘劳动者的收入随之下降。这些人未必直接参与犯罪,但他们依附于犯罪经济外围生存。当外围生态崩塌,他们会首先失去工作、失去客源、失去额外的收入来源。
所以,“工资降了”背后的本质,不是市场因素所致,而是旧的经济流量来源正在消失,而新的、合法的、可持续的产业流量无法及时接上。这还导致柬埔寨当前正在出现一种危险的真空状态:坏的旧经济支撑在退潮,良性的新经济还不够强;原有的高消费人群在散去,新的购买力还没有形成;早前的畸形繁荣正在褪色,但真正健康的产业升级却还来得不够及时。
一旦这个空档期拉长,整个社会就会出现连锁反应:消费降级、就业焦虑、社会抱怨增加、基层治安压力上升,最终影响的将不仅是市场,更是整个社会秩序。
二、油价涨了:外部冲击,正在迅速变成柬埔寨内部的民生成本危机
这轮油价上涨,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市场波动,而是一场地缘冲突驱动的全球能源危机。由于近期美以与伊朗的战事,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到严重干扰,国际市场对原油供应的担忧迅速升温。路透社3月13日报道称,巴克莱已将2026年布伦特原油价格预测上调至每桶85美元,并警告若海峡恢复更慢,油价可能突破100美元每桶;同日报道显示,布伦特原油期货已收于每桶103.14美元。英国《金融时报》则指出,霍尔木兹海峡一度从日均逾1900万桶的流量骤降至仅约60万桶,华尔街已将其视为可能引发长期能源危机的核心风险点。
对产油国而言,油价上涨可能意味着收益。但对柬埔寨这样的能源进口依赖型经济体而言,油价上涨首先意味着“全社会成本上升”,尤其是当油价涨幅近30%的时候。油价从来不只是加油站的价格问题,它会迅速向多个方向外溢:一是货运和物流成本上升;二是工业与建筑相关成本承压;三是餐饮、零售、出行等终端消费价格被动上涨;四是中低收入群体实际生活负担明显变重。也就是说,油价上涨最终压缩的不只是企业利润,更是普通家庭的消费空间,尤其是家庭收入水平尚处低位的柬埔寨。
问题在于,柬埔寨当前并不是在一个经济高增长、居民收入同步上升的背景下遭遇油价冲击,而是在消费本就偏弱、就业本就承压、市场信心本就不足和市场前景充满不确定的环境和阶段,迎来了这一轮外部输入型通胀压力。于是,油价上涨就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能源价格问题,更是会转化为更广泛的社会压力的问题。
三、柬埔寨姑娘的中国男友联系不上了:这不是八卦,而是灰色繁荣退潮后最残酷的社会现实
“柬埔寨姑娘的中国男友联系不上了”这句话之所以扎心,不是因为它多么有戏剧性,而是因为它太过于真实地反映了一种时代的切面。
过去几年,在柬埔寨一些赌场、灰产、网投、电诈及其周边服务密集的地区,,尤其是在某些曾形成过一种极不稳定但又十分显眼的社会景观:外来男性现金充裕、消费能力强,带动了局部地区的高频娱乐消费、情感消费和众多服务型消费。在那个时期,很多人误以为这就是应有的“繁荣”,很多年轻女性也误以为这类关系背后代表着上升机会、生活改善,甚至依靠跨境感情实现阶层跨越和命运的改变。
但问题在于,这类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建立在稳定的职业、长期居留、正常家庭构建和健康的价值观之上的。它的本质不是跨种族的爱情故事,而是畸形的感情泡沫。这也不是社会进步的产物,而是灰色经济外溢到私人生活之后形成的畸形社会与情感关系结构。
所以,当“柬埔寨姑娘的中国男友联系不上了”,真正消失的其实不是某一个男人,而是一片建立在灰色收入、投机消费和短期关系基础之上的幻象。
而这种幻象破灭之后,留下来的是什么?是债务、是失望、是情绪创伤、是消费降级,甚至是对未来信任的丧失。再往深处看,它还可能引发更多问题:单亲家庭数量激增、家庭关系变故、年轻群体的价值观混乱、对婚恋和跨境关系的功利化理解加剧等,甚至部分女性因为经济压力再次被卷入新的高风险关系或违法产业链。
这个表面上像段子的文章标题背后所揭示的社会现象,实际上非常值得警惕。因为它说明一个国家某些城市的消费与社会关系,曾经被一种不健康的畸形经济逻辑深度塑造过。而当这种逻辑迅速抽离时,受伤最重的,往往不是最上层的人,而是普通女性、基层服务者和脆弱的家庭。
四、柬埔寨真正面临的,不是“有没有增长”,而是“靠什么增长”
一个国家最危险的,不是增长慢,而是增长的点和方式错了。
如果柬埔寨的经济增长主要依靠来自灰产、投机、土地泡沫、关系型套利和非常态现金流,那么它看起来可能很热闹,但本质上是不稳的。这样的增长,一旦遭遇国际打击、执法整肃、地缘冲突或资本撤离,就会瞬间露出原形。
我们今天面临的问题,恰恰就在这里:过去部分小区域的繁荣,并没有完全建立在制造业升级、产业链延伸、制度改善、技术积累与本地人力资本价值提升之上,而是掺杂了太多短期性、灰色性和泡沫性的成分。
所以现在的阵痛,是迟早都会来的。只是这场阵痛来得更急、更集中,也更具有社会冲击性。
从国家层面看,柬埔寨接下来必须尽快回答和解决四个问题:
第一,如何让合法产业更快填补灰产清退后的经济空缺。制造业、物流、工业园区配套、农产品深加工、职业教育、数字服务外包、文旅服务升级,都必须更快承接就业和消费,否则真空期会持续扩大。
第二,如何把“打击灰产”转化为“重建信心”。仅仅是抓人、封园区还不够,必须要同步向市场证明:柬埔寨未来欢迎的到底是什么产业,保护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投资者,鼓励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产业形态。
第三,如何避免底层群体为结构调整承担全部代价。因为每一次的所谓“转型”,如果最后都是普通劳动者、年轻女性、小商户和基层家庭在承担成本,而制度、资本和地方治理没有承担应有的责任,这样的转型就很容易演化成社会撕裂。
第四,如何重建社会价值秩序。一个国家不能长期让年轻人相信:最快的致富方式是依附灰产,最有效的上升方式是情感套利,最现实的生存方式是投机和冒险。真正可持续的社会,必须做到让人们重新相信技能、职业、教育、法治和长期主义。
孙 · 索万纳瑞的提醒值得重视:柬埔寨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寻找新的泡沫来替代旧的泡沫,而是用真实产业、真实就业和真实收入去替代过去那些“看似繁荣、实则脆弱”的增长结构。一个国家如果不能尽快建立起以制造业升级、产业服务能力、人力资本提升和制度信用修复为核心的新支撑,那么它摆脱了灰产之后,也未必自动走向高质量发展。
五、柬埔寨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掩饰疼痛,而是正视病根
工资降了,油价涨了,柬埔寨姑娘的中国男友联系不上了。
这三句话之所以能够刺痛人,不是因为它们猎奇,而是因为它们把一个国家转型期的真实不安,压缩成了最日常、最具画面感的现实切片。
工资下降,说明内部经济结构正在经历失血;
油价上涨,说明外部冲击正在压缩国家的运行空间;
男友失联,说明过去某些建立在灰色繁荣之上的社会关系,已经开始成片崩塌。
这些都在提醒柬埔寨:原来那套不健康的发展模式已经走到尽头了。
但真正的问题核心不在于旧秩序在退场,而在于新秩序能否及时建立。如果只是把灰产清掉,却没有把产业接上;如果只是让泡沫破灭,却没有让就业重建;如果只是处理表面治安,却没有修复深层制度;那么所谓“转型”,就很可能只是从一种失衡,走向另一种失衡。
所以,今天的柬埔寨最需要的,不是对局部繁荣的怀念,也不是对现实阵痛的掩饰,而是用更清醒的态度承认:这个国家正在经历一次真正的结构重组。
而一个国家能否穿过这场重组,最终看的不是它曾经有多热闹,而是它是否有能力在泡沫退去之后,建立起更真实的经济基础、更稳固的社会秩序,以及更值得人民相信的未来。
文:孙英龙
责任编辑:禹涔
作者为旅居柬埔寨的华侨、柬埔寨财经部产业顾问、柬埔寨产业与经济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现为柬埔寨产经媒体Khmer Times中文网出版人/总编辑、Khmer Industrial Economy出版人/总编辑,普恩特商业(新加坡)董事、执行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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