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英龙:当市场消失,谁来给柬埔寨一个未来?

“老板,我可以做你的小三吗?”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句话会出现在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招聘面试里。刚刚过去的这个周六下午,一个年轻的柬埔寨华裔女孩来公司应聘。她看起来很年轻,也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经历,说话甚至还有些拘谨。我把岗位的基本要求向她做了简单介绍,她也简短讲了讲自己的情况和过去的工作经历。经过简短评估发现,她并不完全符合我们正在招聘岗位的条件。

于是,我很委婉地告诉她:这份工作可能并不适合你。

市场的消失从来不只是经济数据的变化,企业失去客户、员工失去工作、普通人失去收入,最终失去的,是对明天的确定性

原以为,这场面试到这里就结束了。然而,她却没有马上起身离开。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突然看着我,问出了开头那句话:

“老板,我可以做你的小三吗?”

我愣住了。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暧昧,也不是因为一个年轻女孩第一次见面,就向一个陌生男人提出了这样的要求。真正让我震惊的是:一个年轻人究竟要对自己的明天失去多少确定性,才会在找不到一份工作的时候,开始考虑用另外一种方式换取生活的保障?

从她的衣着和言谈来看,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轻佻的女孩。我也没有因为这句话对她产生什么不好的看法。相反,那一刻,我突然有些心酸。我不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已经走投无路。

所以,我不愿意替她虚构一个悲惨的故事,更不愿意把一个年轻女孩的窘迫,简单当成博取眼球的素材。

当然,作为一个“太上老登”,我也不会自恋到认为,是自己的魅力吸引了她。

但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每天讨论的所谓“经济下行”,对于普通人而言,从来不是GDP少增长了几个百分点。它可能意味着一家餐厅突然没有了客人;意味着一个老板开始无力支付办公室租金;意味着一家酒店的入住率跌到难以维持经营;意味着一家企业不得不裁掉陪伴自己奋斗多年的员工;

甚至也已经让一个年轻女孩,在求职被婉拒之后,会问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老板,我可以做你的小三吗?”

这才是经济真正残酷的地方。

宏观经济中的每一个百分点,最后都会变成现实世界里的一个个具体的人。有人失去订单,有人失去生意,有人失去工作。而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失去收入,一个国家真正需要警惕的,就已经不仅仅是经济增长放缓。

而是:市场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市场真的会“消失”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研究柬埔寨经济,也长期在这里工作和生活。过去我们讨论经济困难,通常讨论的是增长放缓、投资下降、消费不足、竞争加剧。但是最近几个月,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一个过去更多存在于经济学分析中的现象:市场,真的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突然“消失”。

今天柬埔寨大部分行业所面对的困境,已经很难单纯依靠企业运营能力、团队管理能力甚至商业模式创新来解释。因为问题发生在更加基础的一层:需求变了,甚至是消失了。

过去支撑大量餐饮、酒店、零售、写字楼、房地产、娱乐以及商业服务业的部分消费人口和消费需求,在相对较短的时间里快速退出,但供给却来不及跟着退出。

于是出现了今天这尴尬且无奈的一幕:供给还在那里,需求却突然不见了。

餐厅还在、酒店还在、商铺还在、写字楼还在、企业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在、员工有的还在有的已经失去了工作,但是,客户没了。这或许才是今天很多身处柬埔寨的企业经营者,那种巨大无力感真正的来源。

二、这不是普通的“生意不好”,而是需求出现了断层

我们必须把这两个概念区分开:生意不好,与市场缩小,不是一回事。

如果一家餐厅过去每天100个客人,现在只有80个,那么企业可以降价,可以调整菜品,可以改善服务,可以加强营销。谁做得更好,谁就有机会从竞争对手那里抢到另外20个客户。

这叫市场竞争。

但是,如果原来支撑100家企业生存的整体需求,在很短时间里只够支撑其中很少一部分企业呢?性质就完全变了。因为即使所有企业都提高效率、降低成本、加强营销、重新定位,市场也不可能让所有人继续活下去。

不是企业突然不会做生意了,而是市场已经容纳不了原来的供给规模。

最近太多人问我: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坚持?该不该转型?是不是该重新定位?是不是要加强营销?是不是应该降价?到底要不要继续裁员?

如果是在过去,作为从事多年投资工作的我会给出很多经营层面的建议。但今天,我不敢说话了。

因为我们必须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不是所有问题,都能够通过企业自身努力解决。

菜不好吃,可以换厨师。服务不好,可以重新培训。成本太高,可以压缩费用。品牌定位出现问题,可以重新定位。营销能力不足,可以重新构建市场体系。

因为,这些都是企业能力问题。但有一个问题,企业自己解决不了,那就是:市场没了。

当一个市场原来能够容纳100家餐厅,现在只能容纳20家,那么即使100家餐厅全部提高管理水平,也不可能全部活下来,最终一定有人退出。

这不是谁不努力,也不一定是谁能力差,而是市场正在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重新寻找平衡:关店、裁员、降租、资产贬值、企业破产、人口离开。

直到供给重新下降到新的需求能够承受的水平。

所以,今天柬埔寨众多行业正在经历的,与其说是一场常规意义上的经济下行,不如说是:需求骤降之后的一次强制再平衡。

三、旧市场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也不应该回避的问题。过去若干年,电信诈骗以及与之相关的灰色产业,在柬埔寨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容忽视的特殊人口和消费群体。

我们也必须把立场说清楚:打击电信诈骗没有错,而且必须打。一个国家不可能、也绝不能依靠犯罪经济获得长期繁荣。

无论从国家治理、国际形象、金融安全,还是柬埔寨未来的国家发展来看,清除电信诈骗以及相关灰色产业,都是必须完成的一次转型。

历史不可能倒退,过去的东西,也不应该回来。

但经济运行有一个非常现实的规律:无论一种需求来源是否合法,只要它曾经长期、大规模存在,就会在现实经济中形成与之对应的供给。

人口产生住房需求、餐饮需求、酒店、交通、零售、办公和娱乐需求。然后需求又催生企业,企业又创造就业,之后就是就业形成新的消费。久而久之,一整套商业生态便围绕这种需求建立起来。

而当原来的消费人口在很短时间内大规模离开、被遣返或者停止原有的经济活动之后,需求可以迅速消失,但供给却无法同步消失。酒店不会第二天消失、写字楼不会第二天消失、餐厅不会第二天消失、贷款不会第二天消失、员工的家庭开支更不会第二天消失。

于是:昨天形成的供给,突然面对今天已经不存在的需求,这才是今天问题最棘手的地方。

四、真正令人担心的,不是旧经济消失,而是新经济还没有长出来

灰色产业退出,没有什么值得惋惜。但真正值得担心的是:旧经济退出的速度,远远快于新经济成长的速度。这才是今天柬埔寨最棘手的问题,没有之一。

制造业当然可以创造就业、现代农业可以创造收入、旅游业可以带来消费、物流、数字经济、现代服务业以及新的产业投资,也都可以成为新的增长来源。

但问题在于:产业成长需要时间,人们的生活却不能等待:房租要按照交、房贷车贷要按时还、水电费要及时付。

一个制造业项目,从投资、建设到正式投产,需要时间。一个工业园区从规划、建设、招商到形成产业集群,可能需要数年。一个国家从房地产、赌场、旅游以及特殊外部消费驱动,逐渐转向制造业、现代农业、物流和现代服务业,更不可能在几个月内完成。

可是企业这个月底就要发工资,办公室这个月就要交租,贷款下个月就要偿还。一个失去工作的人,今晚就要吃饭。

国家可以规划到2030年,产业可以布局到2035年。但普通人的生活,是按“今天”和“明天”为时间单位的。普通人的生活是不能以“周期”来论的。这就是宏观经济转型与微观个体生存之间,最残酷的时间差。

而那个坐在我办公室里的年轻女孩,不过是这个巨大时间差里,一个极其微小的个体。

五、当企业失去生存空间,经济问题最终一定会传导为社会问题

经济下行真正令人担忧的,从来不只是GDP少增长几个百分点。更值得警惕的是,它可能形成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负向循环。酒店没有客人,于是开始裁员。员工失业以后,必定减少消费。消费下降后,餐厅和商店的收入继续减少,进而是更多的商铺将会关门、更多办公室退租。

房东失去租金收入,资产价格进一步承压,金融机构也将面对更大的资产质量压力。投资者变得更加谨慎、企业停止扩张和招聘。于是,更多人失去工作和收入。

最终形成:需求下降 → 企业收缩 → 就业下降 → 收入下降 → 消费进一步下降 → 需求继续下降。

当这个循环开始形成,经济问题就不再只是经济问题,而会向整个社会传导。尤其对于柬埔寨这样一个人口结构相对年轻的发展中国家而言,就业从来不只是一个经济指标,就业本身就是社会稳定的最重要的基础。

如果大量年轻人长期找不到正常工作,那么地下经济、犯罪、网络诈骗、性交易以及各种灰色生存方式,就可能重新获得吸引力。

这甚至可能形成一个悖论:我们正在努力清除灰色经济,但如果不能同步创造足够的合法就业和收入来源,一部分失去正常生计的人,又可能重新被另外一种灰色经济吸纳。因此,打击电信诈骗只是治理的一部分。

更值得我们的政府思考和解决的问题是:当灰色经济创造的就业和消费退出以后,什么样的合法经济能够尽快接住这些人?

如果这个问题长期得不到回答,一场必要的经济转型,就可能演变成漫长而痛苦的社会阵痛。

六、柬埔寨真正面对的,可能不是“复苏”,而是一次经济换轨

过去二十多年,柬埔寨取得了令人瞩目的经济发展成就。但是在快速增长的同时,也逐渐形成了一种非常特殊的需求结构。旅游带来外部消费;房地产带来资本流入;赌场带来特殊消费;外商投资带来资金和就业;国际援助带来资金;跨境贸易创造商业机会;过去若干年出现的灰色产业,又额外形成了一部分人口、租赁和消费需求。

这些力量共同推动了城市商业繁荣,但繁荣背后存在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柬埔寨本土居民收入所形成的内生消费能力,还不足以完全支撑已经形成的庞大商业供给。

于是,只要外部人口、外部资金或者外部需求发生剧烈变化,本土市场就很难立即接棒。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的调整如此剧烈。

因此,柬埔寨下一阶段真正需要完成的,恐怕已经不仅仅是等待“经济复苏”。因为所谓复苏,往往意味着:让原来的市场重新回来。但今天的问题恰恰在于,原来的市场有一部分不会回来,也不应该回来。

所以真正需要做的,不是简单恢复昨天。而是:重新创造明天。

七、柬埔寨需要重新创造一个市场

那么,新的市场从哪里来?这是今天所有问题最终都必须回到的起点。让制造业创造更多就业;让农业产业化提高农村居民收入;让真正具有持续性的旅游业重新带来外部消费;让基础设施建设最终转化为产业效率;让工业园区不再只是依靠土地升值,而是真正承载产业和就业;让中小企业进入新的产业链和供应链;让年轻人通过职业技能获得稳定工作;让外国投资进入柬埔寨,不只是购买土地、建设房地产,而是真正建设工厂、创造订单、雇佣员工、形成税收。

但更重要的是:让越来越多柬埔寨普通人的收入增长,本身成为这个国家最稳定、最可靠的消费市场。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经济转型。

从依赖外部特殊需求,转向产业创造就业;由就业创造收入;由收入形成消费;由消费支撑企业;企业盈利之后再形成投资。

最终建立起:产业 → 就业 → 收入 → 消费 → 企业盈利 → 再投资这样一个能够自我循环的经济体系。

一个国家真正可靠的市场,不应该主要依靠某几十万外来人口突然出现,也不应该因为几十万人突然离开而骤然消失。真正稳定的市场,最终必须建立在千千万万普通居民不断增长的收入之上。

如果这个循环能够建立起来,柬埔寨才真正拥有一个不容易被外部人口、资本和地缘环境突然抽走的经济基本盘。

八、谁来给柬埔寨一个未来?

写到这里,我其实很想给出一个答案。但这一次,我也不知道。

这些年来,我写过很多关于柬埔寨发展潜力、前景可期的文章和观点。谈投资,谈产业,谈工业化,谈城市发展,谈地缘价值,也谈这个国家巨大的发展潜力。很多时候,相对于更多媒体人追求的传播真相,我更愿意传播价值与希望。

因为一个发展中国家需要信心,投资需要信心,企业需要信心,普通人同样需要信心。

但是今天,我越来越相信:真正的信心,从来不是不断告诉所有人“一切都会好起来”。

真正的信心,是敢于承认问题究竟有多严重,然后开始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企业需要的是订单,而不是口号。员工需要的是工资,而不是愿景。年轻人需要的是工作,而不仅仅是2035年的规划。投资者需要的是回报,而不是永远停留在口号里的机会。

一个国家最终需要的,是能够持续创造财富的产业和市场。

所以今天我们真正应该追问的,已经不是:柬埔寨有没有未来?

柬埔寨当然会有未来!

但真正的问题是:当旧的发展模式正在退出,新的增长引擎究竟在哪里?谁来创造新的就业?谁来创造新的消费?谁来吸引新的投资?谁来重新建立企业信心?谁来让那些正在熄灯的商铺重新亮起来?谁来让那些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重新获得一份体面的收入?

答案恐怕不是某一个人。不是某一个政府部门,不是一直依赖的别的大国。

未来,更不会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替柬埔寨完成他的经济转型。

最终能够给柬埔寨一个未来的,只能是柬埔寨自身重新创造财富、创造就业、创造收入和创造市场的能力。

政府要创造制度与营商环境;企业要重新寻找需求和效率;资本要进入真正能够创造生产力的领域;而产业政策最终必须回答一个最朴素的问题:这个产业,究竟能够创造多少真实的工作、真实的收入和真实的市场?这可能比GDP增长几个百分点更加重要。

九、那个女孩离开以后

那个女孩随后离开了我的办公室,因为我无力也不能接受一个这样荒唐的请求。

我不知道她下一站会去哪里,不知道她还会去多少家公司面试,也不知道下一次遭到拒绝的时候,她会不会再次向另外一个陌生男人问:“老板,我可以做你的小三吗?”

但她让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我们每天讨论的那些宏大的经济问题——产业升级、经济转型、投资下降、消费不足、就业压力、结构调整——最后都会落到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普通民众身上、落到一家正在考虑是否关门的餐厅、落到一个已经无力支付办公室租金的老板、落到一个不知道下个月工资在哪里的员工、落到一个失去工作的酒店服务员,也落到周六下午,让我倍感错愕与震惊的年轻女孩身上。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唱赞歌,但我同样不想唱衰柬埔寨。

我只是觉得:到了应该把真实的问题摆到桌面上的时候了。

承认困难,不是否定这个国家。

指出问题,也不意味着失去信心。

恰恰相反,一个国家只有敢于正视今天的困难,才有资格认真讨论明天的未来。当旧的市场正在退场,而新的市场尚未建立起来的时候,最令人不安的,并不仅仅是一时的贫穷。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不知道:明天靠什么生活?

所以,我还是想把这个问题留在这里:当市场消失,谁来给柬埔寨一个未来?谁来给柬埔寨的投资者一个未来?谁来给柬埔寨每一个苦苦支撑的人们一个未来?

也许,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单独给出答案。

但是从今天开始,政府、企业、投资者,以及每一个仍然选择留在这个国家、建设这个国家的人,都必须共同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今天柬埔寨真正需要重建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市场。

是产业、是就业、是收入、是消费、是投资、是信心、更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对于明天最朴素的确定性:

如果有一天,那个女孩再次走进一家公司的面试室,她不再需要问:“老板,我可以做你的小三吗?”

而是可以有底气地问:“老板,这份工作一个月的薪水能否上浮多少钱?”

也许到了那一天,我们才可以真正地说:柬埔寨已经走出了这场经济换轨最艰难的时刻。

文:孙英龙
责任编辑:孙禹涔

作者为旅居柬埔寨的华侨、柬埔寨经济与财经部产业顾问、加华证券产业顾问、柬埔寨产业与经济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现为柬埔寨产经媒体Khmer Times中文网出版人/总编辑、Cambodia Financial Times 出版人/总编辑,新加坡普恩特商业(拍卖)董事、执行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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