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姝君：“高棉制造”能否真正崛起？

近日，柬埔寨商务部在金边高调启动“柬埔寨制造”国家产品推广活动。截至目前，全国已有超过300家商超及便利店加入这场为期一整年的行动。活动期间，各大商超将通过设立专属陈列区、优化货架美陈等方式，系统化展示本土产品，提升其市场认知度与竞争力，助力“高棉制造”走向更广阔的市场。

柬埔寨全力打造本土制造新优势

柬埔寨政府不遗余力地推广“高棉制造”，绝非一场简单的经济运动，而是由多重内外因素叠加驱动的国家战略。

外部催化剂：边境冲突与贸易摩擦的倒逼效应

2025年7月爆发的柬泰边境冲突，成为柬埔寨经济自主化进程的重要转折点。随着泰国单方面关闭边境口岸，长期占据柬埔寨市场的泰国商品供应骤然中断，直接暴露了柬埔寨的一个‘经济命门’：即对邻国消费品的高度依赖。”

然而，这场危机也意外催生了双重正向效应：一方面，边境摩擦激发了民众的爱国热情，抵制泰货、支持国货迅速演变为自发的社会运动，为“高棉制造”注入强大民意动力；另一方面，泰国商品的“断供”为本土产品腾出了巨大的市场真空。柬埔寨政府敏锐抓住这一“黄金窗口期”，迅速号召本土企业提升产能填补空白。时任代理国家元首洪森直言：“我应当向泰国表示感谢。他们单方面关闭边境，阻止了泰国商品进入柬埔寨，反而促使本国产品大幅增长，这将有助于柬埔寨的长期经济发展。”

除了柬泰边境冲突，来自美国的关税压力也成为加速柬埔寨向内需驱动转型的关键变量。亚洲开发银行研究显示，尽管美国对柬埔寨征收19%的关税短期内对国内消费影响有限，但到2030年可能对经济造成适度的长期拖累。作为柬埔寨最大的出口市场，美国长期吸纳其服装、鞋类、旅行用品等优势产品，其贸易政策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牵动柬埔寨经济命脉。然而，比单次税率更令市场担忧的，是当前美国关税政策的波动性与临时性——频繁调整税率、缺乏明确时间表与战略方向，不断推高投资者的预期不确定性。

这种不确定性，恰恰强化了柬埔寨政府推动“高棉制造”的战略决心。面对外部市场的不可预测，扩大本土生产、促进国内消费、减少对单一外部市场的过度依赖，已成为柬埔寨构建经济韧性的必然选择。从边境断供的“倒逼”到关税压力的“助推”，“高棉制造”正从一场应激反应，演变为主动塑造未来的长期战略。

内部驱动力：从“组装车间”到“自主经济”的必然选择

多年来，柬埔寨经济呈现快速增长，工厂在全国迅速扩张，出口量飙升，就业机会激增。柬埔寨劳工与职业培训部最新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0月，柬埔寨拥有超过206万名工厂注册工人，其中服装、鞋类和旅行用品等传统劳动密集型产业从业人数超过111万人，稳居工业经济支柱地位。这一庞大的就业规模，为“高棉制造”的持续发展提供了扎实的产业基础与劳动力保障。

然而，柬埔寨工业、科学、技术与创新部报告指出，2024年工业投资增长10%，但工业产值却下降7%。这一令人担忧的脱节揭示了更深层的问题——资源利用效率低下，劳动力尚未准备好生产更高附加值的产品。柬埔寨若想实现2030年成为中高收入国家、2050年成为高收入国家的宏伟目标，必须立即行动夯实工业基础。

柬埔寨的工厂里，工人的手是本地的手，做的是最简单的活；但管理工厂的脑，却大多是外来的脑，算的是最复杂的账。这种“劳动力本土化，管理技术外援化”的模式，让柬埔寨陷入“代工依赖症”——既留不住技术，也养不成人才。当核心技术和管理经验始终无法沉淀为本土养分，“高棉制造”就永远停留在组装环节，无法真正触及“制造”的核心。

从“世界车间”到“高棉创造”：一场“手脑贯通”的系统变革

这种“手脑分离”的困境，揭示了柬埔寨制造业在全球化分工中的真实生态位：一个被锁定在低端组装环节的“世界车间”。这并非宿命，而是发展模式到了必须革新的临界点。要实现从“高棉的手”到“高棉的脑”的贯通，必须从三个维度破局突围。

·营商环境：透明法治与智慧政务

要让“高棉的手”与“高棉的脑”重新连接，首先需要一片能让产业扎根的沃土——透明、稳定的法律框架与优良的营商环境。2021年颁布的《柬埔寨王国投资法》是一个鲜明例证：该法明确将税收激励与国家战略目标深度绑定，规定凡被列入合格投资项目（QIP）的行业与投资活动——包括面向国内市场或出口的农业、农产品加工业，以及创新型、具有高度竞争力或高附加值的新兴制造业等——只要被柬埔寨政府认定为具有社会经济发展潜力，投资者可以在这些类型的支出上获得高达150%的税基扣除。这一制度设计，彰显了柬埔寨以法律透明度换取产业深度转型的决心。

在此基础上，柬埔寨需保持法律政策的连续性与一致性，避免因行政更迭导致政策波动；加快配套法规制定，确保《投资法》原则性规定落地为可操作规则；深化行政审批改革，实现从“一站式”向“一窗式”跨越。当前，柬埔寨已建立以柬埔寨发展理事会（CDC）为核心的“一站式服务”机制，负责统一受理投资项目申请。法律规定，只要投资项目不在负面清单内，CDC应在20个工作日内颁发注册证书。下一步，柬埔寨应加速推进“数字政府”建设，将CDC的“投资项目管理系统”与税务、劳工、环境等部门业务平台互联互通，建立统一的企业数据库和电子证照库，实现“一次填报、全网通办”。

还应持续依托柬埔寨-中国公私对话论坛（PPSD）等成熟机制，为柬埔寨政府与中国及其他国家工商界打造更多常态化的政策沟通平台。通过定期对话机制，及时协调解决企业在投资经营中遇到的实际痛点与难点，不断提升政企沟通效率，进一步增强政策执行层面的连续性与透明度，为企业在柬投资经营提供更加稳定、可预期的制度保障。

·产业升级：高附加值 多元发展

产业升级与价值链攀升，是柬埔寨破解“手脑分离”困局、迈向“高棉制造”的必由之路。柬埔寨副首相兼发展理事会第一副主席孙占托表示，柬埔寨不能再仅仅依赖成衣和纺织工业；必须通过多元化出口商品、生产基地和出口市场推进工业化，特别是通过依赖技术技能和高附加值产品的工业现代化来实现。

以汽车行业为例，柬埔寨有意转变为面向区域和全球市场出口的汽车和电子零部件生产中心，从生产简单零部件起步，逐步建立起基于技能、高附加值的供应商生态系统。目前，柬埔寨已拥有多家汽车组装厂，包括福特、现代、五十铃、丰田、比亚迪等国际品牌。然而，从“组装”到“制造”，从“零部件进口”到“本地化配套”，仍有一段关键的路要走。这些国际品牌的落地为柬埔寨带来先进生产流程和管理经验，但真正的产业升级，取决于这些技术红利能否在本地沉淀——能否有越来越多柬埔寨工程师参与工艺优化，能否有本土企业进入这些巨头的供应链体系。这正是柬埔寨推动产业升级的核心命题：以多元化吸引投资，以本地化沉淀技术，以高附加值定义未来。

·技能培训：人才筑基 转型支撑

柬埔寨副首相兼财经部部长翁本莫尼洛对此明确指出：“对于柬埔寨来说，从劳动密集型向技能驱动型转型至关重要。”这一判断，点破了“高棉制造”能否从规模优势走向质量优势的关键所在。

在此背景下，技能培训成为破局核心抓手，而国家顶层设计的介入，为这场转型注入强劲战略动能。2023年，柬埔寨首相洪玛奈主持首次内阁会议时，正式颁布首期国家发展总体战略——“五角战略”。洪玛奈明确指出，技术技能培训是“五角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在阐述第一阶段发展计划时，他将“提升全民知识水平与劳动者技能”列为关键任务，强调其为筑牢国家社会经济发展根基的核心支撑。

战略引领之下，多方协同的职业技能培训平台正加速落地。据悉，由政府、研究机构与企业共同打造的柬埔寨职业技能培训学院已进入推动阶段。该学院将紧扣“高棉制造”重点产业发展方向，创新采用“基础就业语言培训+专业技能培训+劳工派遣”相融合的模式，开展系统化职业技能培训，为“高棉制造”从“有产业无能力”迈向“有产业有底气”提供坚实人才支撑。

从“加工”到“制造”、从“跟跑”到“领跑”，柬埔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边境的冲突终会过去，关税的警报不会永远悬在头顶。是昙花一现的结局，还是走向真正的长期主义——“高棉制造”的命运，选择权在自己手中。

文：宋姝君
责任编辑：潘美琪

作者现为柬埔寨产经媒体Khmer Times 中文网新闻中心总监，普恩特商业公共关系总监，柬埔寨产业与经济发展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专注于柬埔寨产业与经济政策以及中柬投资经贸合作的趋势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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